胡韦VOGUE JAPAN采访

遇见酷儿研究后,我拥有了想象力。恋综出演者胡韦的现在时──前篇【2026 骄傲月】

我们采访了参加 Netflix《The Boyfriend(我的咖啡男友)》第二季的胡韦。如今正在研究生院进行酷儿研究的他表示:“如果没有知识,我或许会只凭感觉去排斥他人。”从通过研究祝福自身复杂性的过程,到指出国家与组织所制造的政治性区分,他的视野丰富而开阔。By DAISUKE WATANUKI、Hanae Iwasaki 2026年6月5日

对“既然是 gay 就应该这样”的规范感到违和

──在你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时,有没有像英雄或榜样一样的存在?

那是媒体上也开始一点点出现相关信息的时期,但当时大多数呈现出来的形象,都不是我想成为的那种“大人”的样子。尤其在日本,所谓“娘娘腔角色”——或者说负责搞笑、炒热气氛的形象非常强烈。要说我是否憧憬那样的人,其实并不是。即便还有其他让我觉得“很厉害”的人,一开始也没有任何一个能让我把对方和自己的性取向联系起来,并觉得“我想成为这样的人”的榜样。

作为研究者,我有受到影响的书,也有憧憬的人。我原本是在文化人类学领域做研究,所以像爱德华・萨义德的《东方主义》、我在《The Boyfriend》第二季里也读过的竹村和子的《谈爱》,还有朱迪斯・巴特勒等等。

──拥有多重根源这件事,对你的酷儿身份认同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正因为身边没有和我处境相似的人,所以在我认同自己是 gay 的过程中,也一直有一种“我和那些人不一样”的感觉。我也一直对“既然是 gay 就应该这样”的规范抱有疑问。如果要谈“酷儿身份认同”这个词,比起在某个特定框架中寻求归属,我更接近的感受是:在我一路走来那些复杂的经验之中,性取向这个要素只是“作为其中一部分被单纯地加了进来”。

──也有人会通过“属于”某个框架来获得安心感。你没有寻求过这种归属吗?

是的。像申请文件等实际手续上,如果有固定的框架,系统运作起来会更顺畅,我基本上也会把性别写成“男性”。不过,我在不同国家和地区有不同的名字,也一直根据不同情境分开使用。手续上也许统一起来会更轻松。但如果完全统一掉,我会觉得自己内在的某些东西被舍弃了。我不想让至今为止那些重要的经验变得像不存在一样。

现在我还年轻,所以还能带着这种复杂性活下去。但随着年龄增长,我想会有越来越多地方需要制度来保护我,所以未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不过至少此刻,我喜欢这个复杂的自己,也觉得没有必要执着于归属于某个地方。

让我强烈肯定自己的,是与“酷儿研究”的相遇

──有没有某个决定性的瞬间,让你能够肯定自己?

一开始,我看到美国电视节目里那些公开、堂堂正正生活的人,受到了很正面的影响。但只有那些的话,我总觉得还没有真正沉淀成自己内在的逻辑。真正能够肯定自己,是在研究生院正式开始酷儿研究之后,经历了自己思考、写文章的过程。下定决心认真做研究这件事,也连接到了我把自己的性取向向社会公开的觉悟。

──你是为了面对自己,才开始酷儿研究的吗?

我从小就是一个对什么都会抱有疑问的性格。小时候和父亲去游乐园时,我好像并不是像普通小孩那样享受游乐设施,而是一直盯着下面的马达和机械结构观察,想着“为什么会动呢?”(笑)我想,“怀疑结构、进行观察”这种特质,本来就在我的根底里。关于自己也是,看似最了解,其实有很多最不明白的部分。所以我想通过研究来认识自己。而认识自己,也与认识尚未相遇的他者和世界相连。正因为如此,我才选择了这门学问。

──在深入酷儿研究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个概念曾成为你的救赎?

研究生院课堂上,教授讲过一个比喻,我非常能理解。食指和中指的长度比例因人而异,但社会不会给这种身体上的差异分出优劣,而是把它当作“无关紧要的差异”略过。另一方面,对于身高、学历,以及性取向这样的差异,社会却会不自然地塞进过多意义。

教授问道:“为什么只有某些特定差异会被赋予意义?其中运作着怎样的政治性?”听到这些时,我非常简单地理解到:我的性取向也和食指与中指长度的差异一样,只不过是“一个单纯的差异”而已。面对社会擅自决定的意义赋予与特权性结构,我能够坦然地想:“那种东西不过是虚构。”这个视角,成为我强烈肯定自己的重要契机。

──拥有研究这种客观视角之后,你看待社会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

如果没有遇见学问,我想自己可能会更自我中心,只能用缺乏想象力的方式思考。我是顺性别男性(出生时被指定的性别与性别认同一致的男性),如果没有知识,也许就会安坐在自己的特权性之上,只凭感觉去排斥他人。通过逻辑性思考的过程,我开始能够理解:“即便我自己无法切身感受,在社会结构之中,那样的痛苦和存在方式也确实严然存在。”

传统男性气质浓厚的柔道界,以及为了对抗而获得的语言

──通过研究,你有没有一种从过去束缚自己的东西中“自由了”的感觉?

非常有。其实直到大学本科中途为止,我在人生选择上都还挺“任由别人摆布”的。说到底,柔道能一路坚持到这里,也很大程度上是被身边的大人和指导者推着走的。现在我发自内心觉得做了柔道很好,但当时一边想着“我好像有点不一样吧”,一边还是随波逐流地活着。开始研究后明确改变的是:面对社会上不讲理的言论,我获得了用学术逻辑“反驳的能力”,也获得了用来对抗的“语言”。是这些让我自由了。

──柔道界是一个传统男性气质(masculinity)与父权价值观非常浓厚的世界。你自身的酷儿性和思想,有没有与之发生冲突的场面?

有很多。高中时,因为训练人数调整,我准备和女选手练习,结果被教练叫过去骂了一顿。或许其中也有考虑男女竞技特性、提高效率的意味,但那种“不要和女生练”带着厌女意味的说法,我从当时起就感到疑问。另外,就在不久前,同样是“黑带”,女选手的腰带中间还会有一条白线,只有男性才能系纯黑色的腰带,也存在这样的区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分呢?

因为柔道这种现代体育本身,就是完全只从“男性视角”构建起来的。联盟高层也大多由男性占据,我想,那种试图把女性区分为低一等的父权意识,也反映在了腰带颜色上(虽然现在包括国际标准在内都正在发生变化)。

另外,从性取向角度来说,在柔道界,女同性恋当事人相对较多,在现场被接纳的情况也不少;但一到 gay 男性,情况就极其严峻。很容易成为恐同的对象,也有一种绝对不能公开的强烈氛围。整个体育界毫无疑问都强固地存在着异性恋中心、父权式的场域。

同性婚姻运动教会我的,国家的治理与现实

──听说你现在正在研究亚洲的同性婚姻运动。

我主要以泰国为对象进行研究。泰国在 2025 年 1 月施行了婚姻平等法,而我在两年前的 2023 年,正是在朝着法制化前进的社会运动呈现前所未有高涨的时机,前往当地进行了田野调查。

──当地走向法制化的氛围是怎样的?

我参加了 2023 年 6 月的“曼谷骄傲”活动,那种热度和日本完全不同。就在此前的 5 月,泰国举行了对抗长期军政权的众议院总选举,主张同性婚姻法制化的进步派“前进党”刚刚获得以年轻人为中心的压倒性支持,一跃成为第一大党。在创下历史最高投票率的选举大胜热度仍未散去的游行现场,“要用我们自己的手赢得权利!”这种政治性而迫切的能量支配着整个空间。

一般来说,泰国在世界上流通着“对 LGBTQ+ 很宽容的国家”这样的形象,但如果从文化人类学视角仔细观察实际情况,就没有那么简单。一方面,街头充满了多样的性别表现;另一方面,现实中这些人又被巧妙地塞进资本主义式的“固定角色”之中,并在公共权利上长期被边缘化。

比如 gay 男性的形象,常常被和“kathoey(卡托伊)”这个框架联系起来,被刻板化并消费为在旅游产业、演艺秀场、性工作领域工作的人。女性同性恋者的情况也是如此,存在着一种强固规范:男性化角色的“Tom”和女性化的“Dee”,就像套用了异性恋的性别角色一样。偏离这种框架的关系性,很难被认可。在泰国,“lesbian”这个词也容易与性产业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因此出于对这种形象的回避,曾经也有过一个时代:作为身份认同,必须选择“Tom”或“Dee”。也就是说,看起来很多元,但泰国的真实情况其实是:她们/他们被排除在公共领域之外,被管理在旅游资源与性产业的框架之内。

正因如此,2023 年的总选举和那场游行,才成为当事者们在公共场域堂堂正正主张权利的决定性历史转折点。之后,前进党遭到保守派的政治镇压,被迫解党,经历了相当惨烈的处境;但即便是继任的偏保守联合政权,也无法无视当时爆发出来的民意与浪潮,结果只能转向同性婚姻法制化。那就是运动推动政治的一刻。

出柜给家人带来的东西

──节目中象征性地呈现了“向家人出柜”的场景,但在没有说明特定文化与社会背景的情况下,它被作为“出柜的困难”这一符号在娱乐内容中消费,我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危险性。我们通过日本式文化滤镜去想象的亲子关系,和实际情况之间,是否存在完全不同的层次与复杂对话?

我想那肯定是不同的。无论是我自己,还是其他几位拥有多重根源的成员,在“出柜的困难”这一点上,也许会让人觉得“大家都很相似”,但实际情况往往是不同的。人类鲜活而真实的经验,不可能只通过屏幕另一端几分钟的话语就百分之百传达。用自身经验的模板去套住对方、试图理解对方,一方面是无可避免的事,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这是沟通中非常困难的问题。

──胡韦你自己现在是如何面对家人的?

我目前已经出柜的对象,是亲生母亲和亲生父亲。母亲一开始有一段时期完全不提这个话题,而节目刚开始播出后,她也曾用“恶心”之类强烈拒绝的话语来面对我。但后来,亲生父亲和母亲之间似乎有过对话。母亲以某种形式和前夫一起分担了“儿子是 gay”这件事带来的纠结,心境也慢慢出现了变化。最近她也开始会说:“最终来说,你选择自己喜欢的人、这样生活下去才是最好的。”话虽如此,现在她偶尔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流露真心,说出“可我果然还是想看看孙子……”这样的话。那毕竟来自她一路生活过来的历史与情感,不是我能强行控制的。就我个人而言,我将来有想要养育孩子的心情,而在现代,可以选择的方式有很多,所以我也把这件事放进了今后人生的路线图里思考。

不过,在谈论现在与家人的关系时,绝对不能忽视的一点是:我自己处在极其特权的位置上。因为出演节目获得了影响力,我所发出的语言很容易拥有社会上的正当性。换句话说,这其中也孕含着一种暴力性:我可能会借助媒体的力量,单方面封住仍抱有纠结的母亲的说法。并且,正因为处在这个位置上,我才能在经济上支持家人,也更容易获得家人的理解——这一面我也认为不能否认。

作为亚洲酷儿,重新编织照护与权利。恋综出演者胡韦的现在地──后篇【2026 骄傲月】

我们采访了参加 Netflix《The Boyfriend(我的咖啡男友)》第二季的胡韦。正在研究泰国同性婚姻运动的他,反复强调“对那些从特权中被遗漏的人们保持想象力”非常重要。若不以欧美为中心,日本的酷儿社群能够描绘出怎样的未来?By DAISUKE WATANUKI、Hanae Iwasaki 2026年6月5日

对婚姻制度的诉求,不是认可浪漫关系,而是“保障照护”

──对于“结婚(婚姻制度)”这一既有系统,你现在持怎样的看法?

思考婚姻制度的本质时,它一方面是国家将特定关系特权化的系统;另一方面,在日本历史中,它也是在明治以来的家制度中被规定下来的制度,和“女性承担私人领域劳动(家务、育儿),男性承担公共领域劳动”这样的性别角色分工,以及资本主义的再生产相连。

将同性婚姻法制化,是对这样强固的异性恋规范社会的一种抵抗手段,所以作为争取权利的步骤,我认为推动法制化是必要的。然而与此同时,我也强烈认为“绝对不能把那里当作终点”。在婚姻制度中,国家应当从法律上保障的,并不是对浪漫爱情的祝福,而应该是个体关系中的“照护的法律保障”。

没有任何人能够只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活下去。从出生到长大成人,人离不开他人的照护才能存活;到了老年,也离不开他人献身般的支持,才能维持尊严。我们不应该站在“此刻拥有健康身体、经济上独立”的立场来谈制度,而应该思考:在人类生存、衰老、生病的过程中,国家如何才能不遗漏地保护那些彼此照护的关系。那才应该是婚姻或家庭这一系统原本最重要的功能。

──和泰国、台湾已经实现同性婚姻相比,你如何看待现在日本的现状与滞后?

泰国和台湾在法制度内容及其成立的历史背景上也各有不同。在此基础上看现在的日本社会,我的印象是,“同性婚姻”这个议题本身,正被保守派用作煽动社会分裂的绝佳政治借口。他们给同性婚姻贴上“从欧美带来的西方价值观强加”的标签,民族主义者则展开“为了守护日本美丽传统,必须将其排斥”的逻辑。

正因为如此,我认为我们不应该用“其他国家已经前进了,但日本落后了”这样的叙事来正当化同性婚姻。日本有日本至今为止的行动主义历史,也有自身固有的语境。我们不应只是模仿、引进海外模式,而应该用我们自己的语言,主体性地看清楚:“在日本社会中,要形成怎样的法律和共识,才能建立一个不排除任何人的公正社会?”这里需要的不是分裂,而是对话。

──在日本讨论同性婚姻时,它本来应该是关于个人尊严与性取向的问题,却有时会被保守派偷换成“家制度(继承人问题、传统家庭崩坏)”来反对。你如何分析这一现象?

我认为这是“追求个人自由”和“归属于家庭、共同体”之间的冲突,而这两者对酷儿的生命来说都是重要问题。以欧美为中心的主流酷儿研究与行动主义,基础逻辑是“性取向是个人自由与权利”这种个人主义逻辑。从这一视角来看,当然会强烈愤怒于:为什么国家或保守派要把话题偷换成“家/家庭”的问题?

但另一方面,如果观察亚洲圈以及各种少数群体的生活实际,也有很多情况是,当事人并不把自己的身份认同视为独立存在,而是将其理解为深深嵌入在家庭、亲属关系、在地社群之中的概念。因此,不是把“个人自由”和家庭切割开来,而是重新追问“家庭究竟是什么”,也是同样重要的视角。

说到底,保守派所主张的“传统家庭观”本身,也不过是明治以来近代国家体制中被有意制造出来的“极其现代的发明物”。它并不是什么能够与日本自古以来多样生活方式相连接的了不起的东西。我认为,将家庭这一概念重新理解为一种不受血缘或异性恋规范束缚的、广义上的“照护网络”,最终会连接到守护个人尊严的讨论。

社会变革的能量,就像弹簧一样

──你自己是如何看待结婚的?

就我个人而言,目前很幸运的是,即便没有法律和制度保障,我也有一种来自年轻的自信:自己一个人也能在经济上充分生存下去。所以我并不想马上结婚。不过,假如我的伴侣是外国籍人士,为了在日本一起生活需要某种资格,出现这种实际情况的话,我很有可能会把制度当作工具来使用。

或者,也可以想象这样一种语境:“正因为特意缔结结婚这一法律契约,让关系不能轻易解除,所以彼此都背负起对对方人生的风险,并共同投入其中。”……不过,目前我的私生活里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安排(笑)。

──在同性婚姻法制化实现“之后”,你描绘的是怎样的酷儿社群未来?

婚姻平等当然令人高兴,但我也担心社群内部“伴侣主义”加速的风险。能够选择结婚、选择结婚这件事本身,会在无形中把向社会出柜作为大前提,因此会和那些无法选择出柜(或不希望出柜)的人之间,产生新的分裂。

结果,能够享受同性婚姻好处的人,可能会被特权化为那些居住在都市、经济上有一定独立能力、所谓“新自由主义式”的精英酷儿伴侣。原本最应该获得法律保障和社会福利的,是处在更边缘位置的人;但如果只是把同性婚姻法制化当作终点,那样的人就很可能被遗漏。

另一方面,也有这样一个事实:正因为日本社会结构性地歧视女性(工资差距),女性之间的伴侣相比男性之间的伴侣,生存门槛要高得多。从这一点来说,为了在万一发生情况时确立保障,我也认为应尽快实现法制化。

我并不打算否定特权本身。重要的是,“如何把对那些从特权中被遗漏的人们的想象力,纳入系统之中”。我相信,酷儿社群的未来,应该朝向一种为了把这些被遗漏的人救起来的结构改革。

──现在正是街头染上彩虹色、气氛华丽热烈的“骄傲月”。

这仅仅是我个人的直觉,但我有一种预感:2026 年这一年,或许会成为日本酷儿运动历史上极其重要的变革之年。

──和以前相比,你具体感觉社会气氛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目前,日本全国各地正在进行的“让所有人都拥有结婚自由”诉讼,在各地地方法院、高等法院变得非常活跃,划时代的违宪判决也接连出现。作为住在东京的个人,我切身而真实地感受到,风向已经明显开始改变,这种变革的动能正在出现。

──一方面,我们对法院的积极进展充满期待;另一方面,也有非常严峻的现实:极右、保守的政权诞生,国家迅速转向民族主义。你如何看待目前的政治状况?

进入现在的高市政权之后,确实能感觉到排外主义、民族主义式的政治讯息正在急速加速。然而,这种缺乏建设性愿景、轻视国民基本人权与生活照护的政治,政权持续得越久,最终产生的社会扭曲和经济疲弊所带来的“巨大账单”,就越会毫不留情地转嫁到每一位普通国民的生活之上。正因为如此,我认为,那些支持排外政治的人,随着时间推移,也不得不把这些当作“自身的疼痛”来切身感受。

──因为每一位国民的生存权,以及支撑日常生活的照护容易被放到次要位置的结构,也同样适用于多数群体。

社会的生物节律,如果降到极限,接下来就只能反弹。关键在于看准“强力反作用发生的那个时机”。我在泰国实际研究过的历史动能,正是如此。长期压迫性的军政权统治持续,国民的不满被压抑到极限。正因如此,作为那种惊人“反作用”,选举中进步派政党的大跃进,以及那股爆发式的酷儿运动浪潮,才会一口气涌来。社会变革的能量,就像“弹簧”一样。我相信,越是被来自上方的不合理力量往下压,一旦被释放,它反弹回来的力量就会更加强烈。

重组资本主义的“权力网格”

──一到骄傲月,许多大企业会同时举起彩虹旗,另一方面也有人严厉批评这种做法过于商业化。你如何评价近年企业参与骄傲活动的潮流?

说到底,就连我自己现在的立场,如果从纯粹的学术研究者们看来,也已经一只脚踏进了“被媒体和资本主义消费、极其应该受到批判的位置”。当我像这样被邀请到华丽的骄傲活动上台发言,置身于背后有企业庞大资本运作的现场时,会再次被一个现实击中。那就是:我们所生活的这个近代社会,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已经被资本主义经济这一强大系统占据到了每一个角落。

无论我们怀着多么纯粹的意图,试图进行另一种抵抗,最终都会被举办活动所需的资本逻辑、媒体逻辑缠绕并捕获。面对这种限度,生活在当代的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完全逃离。

既然如此,我们就只能一边留在这个被缠绕、被捕获的“权力网格”内部,一边从系统内侧一点点重组其结构。对于被企业资本点缀的骄傲活动,不是把它无批判地肯定为美好的东西,而是让所有人都自觉并反思“无法逃离资本主义这一被撕裂的矛盾”。仅仅做到这一点,状况就应该会发生很大变化。

说到底,要运营大规模活动,维持一个让数万人安全聚集的场所,需要巨额资金。为了同时实现资金筹措和权利争取,我认为大家持续进行对话与自省非常重要。

从我们复杂的立足之处,重新编织自己的历史

──胡韦,如果你在不是活动、而是平凡日常之中,有感受到骄傲的瞬间,可以告诉我们吗?

……老实说,在日常生活里能感受到“骄傲”的瞬间,几乎没有。它很容易只是作为“一个活动”被消费,等节日结束就回到日常,然后就此结束。在日常中为自己的性取向感到骄傲,作为个人的心态或许是可能的;但为了创造一种让整个社会承认尊严的状况,最终还是不得不回到“确立法律制度”这一程序。很多人或许正是因为有了“公共法律正在保护我”这一事实,才第一次能够在日常生活中发自内心地拥有安心感与骄傲。

──确实,只有 6 月这个特定时期,媒体和企业才会一齐发布相关内容的现状,对当事人来说多少会让人觉得违和。虽然在这次企划里说这样的话,有点惶恐……

是啊,真的就是这样(笑)。一到 6 月快来临,和骄傲相关的登台邀约、采访邀请就蜂拥而至。“骄傲月”之所以被设在 6 月,是因为它引入了 1969 年纽约“石墙暴动”这一欧美历史性酷儿行动主义的脉络。当然,这也是非常重要的斗争历史,但我也觉得,我们可以追溯日本国内酷儿行动主义的历史,把过去日本先人们站起来的决定性事件或契机设定为纪念日。

把欧美标准作为“好的东西”引入,也可以说是在某种程度上被西欧中心主义价值观所束缚。从我们自身这个并不完美、复杂的立足之处出发,主体性地重新编织酷儿的语言与历史。我相信,这才是媒体以及我们今后真正应该投入的、最令人兴奋且充满骄傲的挑战。

Photo: Madoka Okazaki Interview & Text: Daisuke Watanuki Editor: Hanae Iwasaki

原帖1:https://www.vogue.co.jp/article/pride-month-2026-huwei-1

原帖2:https://www.vogue.co.jp/article/pride-month-2026-huwei-2